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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件上衣

 

今天我从箱底翻出一件上衣,蓝色纯棉黑扣子,款式简单做工一般,为了与大家分享我还特意拍了一张图片,看上去皱皱巴巴,但我觉得很美。多年来,尤其是近30年来,家里送人的、捐赠的、改制的、处理的衣服很多,不乏毛呢绸缎之类,唯有这件粗布衣服始终保留,而且压在箱底视为珍品。

 

这是我1978年参加工作时的第一件工作服,距今已经40年了。当时被分配到胶南县(今黄岛区)六旺粮管所,属边远山区。所里十几个人,很少流动,没有成品的工作服,遇到新参加工作者便量身定做,标准5/套,这是国家规定。为了照顾我是女青年,把一套的钱做了这一件,这种面料厚,穿起来好看又结实,也算是时尚的选择。

 

我一分配工作就是实习会计,但在基层粮管所各个岗位分工不分家,很多工作得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,比如:

 

装卸车:那时没有任何搬运机械,连个便捷手推车都没有。卸车时我爬到车上往下掀麻袋面袋,一麻袋一般180斤,一面袋一般45斤,一个人掀不动就两人合伙,青壮年们在车下用肩膀接着往仓库里扛;装车时,我们两个或三个人一起抬麻袋,青壮年们把身子一侧用肩膀接着往车上扛。通常是将一块长木板斜架在货车平台上,扛着麻袋走在上面直打颤。除了大批的粮食调运雇用搬运队,平日里的装卸车全是职工自己干。

 

倒仓:不管是散装粮食还是包装粮食都要定期查仓,定点测控温度是必不可少的。一旦发现温度偏高就意味着可能有虫害或面临变质,必须采取相应措施进行处理,倒仓便是其中之一。所谓倒仓一是将散装粮食变成包装码垛,二是将包装粮食重新码垛,已达到散热的目的。在倒仓过程中我的活通常是撑包、缝口、抬包,经常是一个仓库要倒好几天,我们天天呛得跟小鬼似的。

 

加工出口花生米:那时只有粮管所才可以征购、收购粮油,外贸部门出口花生米只能到粮食部门调货。当时出口换外汇是国家大事,我们基层粮管所职工真是拼命干,除了征购还加大议购,在收购时就分开种类和等级,符合出口要求的单独存放。这还远远不够,出口花生米得全部过筛挑选,质量要求非常严格。我们有一处专门加工出口花生米的仓库,把筛子吊在房梁上,两人一组,筛选、装包一气呵成。白天抽空抽人干,晚上全体职工齐上阵,整个冬季全干这事。仓库没有任何取暖设施,我们既不冻手也不冻脚,还经常冒汗。只是花生米有油气,所有人的棉袄前襟都磨得硬棒棒,亮铮铮,上班时除了换工作服还得换棉袄。有时调货急需我们除了晚上干,早晨5点起床又干上2个小时,然后吃饭接着上班。当时粮管所没有家属院,多数职工离家较远,大家全住集体宿舍,所长也不例外。宿舍的布局与办公室、仓库的布局匹配,谁晚上骑车回家都得请假,配备步枪的宿舍必须有人职守,这是建国以来立的规矩。扯远了,还说加工出口花生米,我们每年出口几十万、上百万斤花生米,利润名列县粮食局前茅。

 

代农加工:所谓“代农加工”就是让农民用小麦兑换面粉和麸皮,这是一项惠农措施,当时农村没有面粉加工厂,除了到粮管所兑换只能自家用石磨磨面。我们每月安排几天时间集中兑换,提前给各村下通知,一开张便是车水马龙。我在这项业务中主要干的是收取加工费(收费标准很低)或者帮助仓库拆面袋。当时没有一次性包装,粮食部门的包装物全部在系统内部流转,不得流向社会,在社会上一旦发现无条件扣留。拆面袋称面粉是很麻烦的事,那也得干,在物资匮乏工业落后的年代没有其他选择。

 

基建:粮管所的主要基建项目是盖仓库和铺设水泥地面,预算审批很严格,工程按项目核算。除了职工干不了的活雇用建筑队,多数零打碎敲的活全是职工自己干,比如填沟挖渠平整土地、所有仓库地基的常年护坡、排水系统的维护疏通、放火池放火沙的日常维护、地下储油罐的日常维护、全部死角的杂草清理、空闲土地的种粮种菜等等。当时没有任何工程机械,全靠锄镰锨镢,粮管所的大院可有几十亩地哦。我们的所长不光是行政领导,还是我们的生产小队长,每天5点带头起床,派兵点将各自为战,诺大一个院子天天焕然一新,地上没有杂物杂草,没有一粒粮食,没有卫生死角;我干的最多的就是清早扫院子和清理女厕所,那可是茅坑啊!有时睡过头了起来加入队伍感觉很丢人,无奈干脆把扫帚放到宿舍里,清早扛着扫帚出门还好看一点。当时哪有8小时、公休日这一说,我们的作息时间和农村生产小队是一样的,早晨干上2个小时的活接着吃饭,7点半准时上班,晚上还有晚上的工作,常年如此。

 

征购:每年夏秋两季的征购任务是粮管所的核心业务,也是地方党委的核心任务之一。催阵鼓一响,我们备好仓库、磅秤和各项设施,拉上大灯泡以备夜战,烧上绿豆水服务农民。库前的长龙拐上好几道弯伸向公路,手推车、驴车、马车好不热闹,那时生产队还没有拖拉机呢。我的主要任务一是结算,二是过磅,我算盘打得好,现场组织的好,工作效率特别高。最多时我一个人过5架磅秤,眼瞅着长龙不停的前移,农民兄弟也随之快马加鞭,一边配合我核对件数和重量,一边扛起过完磅的粮食往仓库里跑,那仿佛就是在阵地上冲锋!不管忙活到半夜何时,当天的账单必须结清,保管员与营业员(出纳)必须数据相符,统计进度必须报到党委和局里。经常是全体人员打扫完室外战场后马上转到室内参与结账对账,遇到数据不符的情况便摊开所有单据按号码抽取逐笔核对,这是最麻烦的。现在的计算机即时就可以解决这事,可那时没有,全靠人工。我们的所长不光精通各项业务,还精通管理之道,对于账实相符、账账相符背后的奥秘一清二楚,各项工作都核算到位责任到人。多年来从没亏过一斤库,从没烂过一斤粮,从没完不成征购任务,从不设置账外账,从不违反国家粮食政策。按照国家规定征购季节可以雇用助征人员,但当时我们从不雇用,全是职工自己干。所长经常说“节约每一个铜板为着战争和革命事业”,这是毛主席语录。所长叫田树芝,他给我的职业生涯树立了好榜样,工作之初遇到这样的领导实在是幸运!

 

我们所做的工作很多很多,这里不一一列举。

 

 

这就是我那件工作服为什么值得珍藏,那段艰苦的岁月为什么值得回忆。可能有人要问:你们当初这么干是不是多挣了很多钱?事实是装卸车、倒仓、代农加工、加工出口花生米等几项重体力劳动有劳动提成,但标准很低,我们这样不停的干每人每年的劳动提成不超过200元,利润提成根本没有。这既体现了我们当时的无私奉献精神,也暴漏了当时国企薪酬分配的短板。

 

我已经退休了,到老来发现最精彩的人生不是挣了多少钱,而是为这个社会做了多少有益的事情,这才是最值得炫耀的,最值得告诉子孙后代的。那件工作服我当时还舍不得天天穿,当时穿衣的家道是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”,一件新衣服要留着按辈子穿。没想到今天的衣服彻底泛滥了,穿衣讲究搭配与时尚了,但不管怎么泛滥,不管怎么时尚,那件工作服都是我心中最美的印记,她见证了我的成长之路,她和我同呼吸共流汗,她不是一件普通的上衣,她是我的出征战袍!

 

“青春是用来奋斗的,不忘初心,继续前行!”



 

发表于: 2017-06-19 11:42 阅读(180) 评论(0) 收藏 好文推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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